汪曾祺｜小说《职业
这又不含什么恶意，他并不焦虑生气，爱学就学吧。这些上学的孩子比卖糕饼的孩子要小两三岁，他们大都吃过他的椒盐饼子西洋糕。他们长大了，还会想起这个“捏着鼻子吹洋号”，仿佛这就是卖糕饼的小大人的名字。
椒盐饼子，名副其实：发面饼，里面和了一点椒盐，一边稍厚，一边稍薄，外形像一把老式的木梳，是正在铛上烙出来的，有一点油性，颜色黄黄的。西洋糕即发糕，米面蒸成，状如莲蓬，大小亦如之，有一点淡淡的甜味。放的是糖精，不是糖。这工具和“西洋”能够说是毫无瓜葛，不晓得何故定名曰“西洋糕”。这两种食物都不怎样诱人。淡而无味，虚泡不实。买椒盐饼子的多半是老头，他们穿戴土平民裳，喝着大叶清茶，抽金堂叶子烟，泛览周王传，流不雅山海图，一边嚼着这种古式的点心，其乐。西洋糕则多是老太太叫住，买给她的小孙子吃。这玩意好消化，不伤人，下肚没几多工具。当然也有其他的人买了果腹，好比拉车的，赶马的马锅头[1]，正在茶馆里打扬琴平话的瞎子……
她们都是苗家服装，戴一个绣花小帽子，头发梳得光光的，衣服干清洁净的，都长得很清秀。她们卖的杨梅很大，颜色红得发黑，叫做“火炭梅”，放正在竹篮里，下面衬着新颖的绿叶。玉麦粑粑是嫩玉米磨制成的粑粑（昆明人叫玉米为包谷，苗人叫玉麦），下一点盐，蒸熟（蒸出后粑粑上还较着地保留着拍制时的手指印痕），包正在玉米的嫩皮里，味道清喷鼻清喷鼻的。这些苗族女孩子把山里的炎天和初秋带到了昆明的陌头了。
（这是三十多年前正在昆明写过的一篇旧做，原稿已得到。前年和客岁都改写过，这一次是第三次沉写了。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志）
文林街一年四时，从早到晚，有各类呼喊叫卖的声音。街上的居平易近铺户、大人小孩、大学生、中学生、小学生、小的，和这些叫卖的人本人，都听得很熟了。
我从侧面约略晓得这孩子的出身。很是简单。他是个孤儿，父亲死得早。母亲给人家洗衣服。他还有个外婆，正在大西门外摆一个茶摊卖茶，卖葵花子，他外婆还会给人刮痧、放血、拔罐子，这也能得一点钱。他长大了，得本人挣饭吃。母亲托人求了糕点铺的杨老板，他就做了糕点铺的小伴计。晚上发面，天一亮就起来烧火，帮师傅蒸糕、打饼，白日挎着木盆去卖。
壁虱即臭虫。昆明的跳蚤也是实多。他这时候出来吆卖是有事理的。白日大师都忙着，不到快挨咬，或曾经挨咬的时候，想不起买壁虱药、虼蚤药。
每全国战书，正在华山西、逼死坡前要过龙云的马。这些马每天由马夫牵到郊外去遛，放了青，饮了水，再牵回来。他每天都是这时颠末逼死坡（听说这是明建文帝死的处所），他很爱看这些马。黑马、青马、枣红马。有一匹白马，实是一条龙，高腿狭面，长腰秀颈，雪白雪白。它总欠好好走。马夫拽着它的嚼子，它老是（马要）（马要）（马袅）（马袅）的。钉了蹄铁的马蹄踏正在石板上，郭答郭答。他坐正在边看不厌，可是他没有健忘呼喊：
这一天，上午十一点钟光景，我正在一条小路里看见他正在前面走。这是一条很长的、荒僻冷僻的小路。穿过这条小路，即是城墙，往左一拐，不远就是大西门了。我晓得今天是他外婆的华诞，他是上外婆家吃饭去的（外婆大要炖了肉）。他妈曾经先去了。他跟杨老板请了几个小时的假，把卖剩的糕饼交回到柜上，才去。虽然只是背影，但看得出他新剃了头（这孩子长得不难看，大眼睛，样子挺伶俐），换了一身清洁衣裳。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没有挎着浅盆，散动手走着，感觉很新颖。他高欢快兴，大摇大摆地走着。突然回过甚来看看。他看到小路里没有人（他没有看见我，我去看一个伴侣，正正在倚门坐着），突然高声地、清清晰楚地呼喊了一声：
这孩子是个小大人！他很是尽职，毫不贪玩。遇有唱花灯的、耍猴的、耍木脑壳戏的，他从不挤进人群去看，只是找一个有荫凉、惹人留意的处所坐着，大声呼喊：
我一辈子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脆的嗓子，就像一个牙口极好的人咬着一个脆萝卜似的。这是一个中年的女人，专收旧衣烂衫。她这一声实能喝得千门万户开，声音很高，拉得很长，一口吻。她把“有”字切成了“一——尤”，破空而来，传得很远（她的声音能传半条街）。“旧衣烂衫”稍稍耽误，“卖”字不足不尽：
卖椒盐饼子西洋糕的是一个孩子。他斜挎着一个腰圆形的扁浅木盆，饼子和糕别离放正在木盆两侧，盖一层白布，白布上放一饼一糕做为，从早到晚，穿街过巷，呼喊着：
我从此人的呼喊中晓得了一个一般地舆书上所不载的地名：板桥，并且永久也忘不了，由于我每天要听好几回。板桥大要是一个镇吧，想来还不小。不外它之出名可能就由于出一种叫化风丹的工具。化风丹大要是一种药吧？这药是治什么病的？我地感觉这大要是治小儿惊风的。昆明这处所一年能销几多化风丹？我仿佛只看见这人走来走去，呼喊着，没有见有人买过他的化风丹。当然会有人买的，不然他呼喊干什么。这位贵州老乡，你想必是板桥的人了，你为什么总正在昆明呆着呢？你有时也回老家看看么？